【《中国保险资产管理》2017年第四期】苏强:金融科技创新发展及监管挑战

2017-11-09

金融科技创新发展及监管挑战

文·苏强 中华联合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研究所宏观研究处高级经理

摘要:

把握金融科技创新趋势,应对金融科技创新对于金融监管的新挑战,在当前具有紧迫而深远的意义。本文首先分析了金融科技创新的发展趋势,重点是科技驱动金融业重构的三大关键技术:大数据分析、智慧金融与区块链技术;其次阐释了金融科技创新对于金融监管的五个方面要求,包括:确立发展战略、营造竞争环境、提高监管前瞻性、明确监管导向、探索监管科技创新等;最后介绍了国外“监管沙箱”的实践与借鉴,指出这一金融监管科技创新具有五方面的重要意义。

今年以来,中国人民银行积极鼓励金融科技发展,成立央行金融科技委员会,加强对金融科技的研究规划。从发展实践来看,我国的金融科技创新领域获得了快速发展,各类型金融机构、金融监管者以及专业研究者等均是金融科技变革的重要参与方。如何把握金融科技创新趋势,特别是深入研究与有效应对金融科技创新对于金融监管的新挑战,既要积极鼓励创新,也要划清监管底线,使得金融创新持续、健康发展,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具有紧迫的需要与深远的意义。

一、金融科技创新的发展趋势

FinTech是金融科技(即Financial Technology)的缩写,指金融和信息技术的融合型产业。按照国际权威机构金融稳定理事会(FSB)的定义,金融科技是指技术带来的金融创新。金融科技的应用范围覆盖支付、网贷、众筹、智能投顾、智能保险等各个领域。

金融科技与互联网金融的概念有很大区别。从本质上来看,互联网金融是一种外化的概念,一般是将传统金融机构的产品、购买方式从线下搬到了线上。在互联网金融条件下,金融机构只是优化了用户的产品体验、购买渠道、消费方式,对于金融本身来讲并未产生实质性的影响。而金融科技则是一种源自传统金融机构自身的内生概念,主要是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区块链等互联网创新技术进行产品开发、定价、客户识别、精准营销、分销、促销、客户服务、风险管理与控制,并带给用户以全新的体验。

金融科技是比互联网金融更高的阶段。互联网金融主要通过互联网或移动互联网技术对传统金融服务进行改进,比如网上券商开户、网上银行系统等是最直接和最恰当的例子。而金融科技不仅能够通过创新从用户端给予优化,而且能够对金融体系本身进行深刻改造,如大数据对于金融产品的分析与整理,研发出全新的金融产品;再如区块链对于金融交易进行记录,为用户提供更加精准的风险管控。

近几年,中国的互联网金融发展迅猛,其背后原因主要是中国金融发展环境下金融服务的供给不足,给互联网金融公司在相对包容的监管环境下制造了发展条件。通常来讲,美国没有“互联网金融”概念,一直以“科技金融”概念存在,这主要因为中美金融市场的不同阶段与特点。由于美国的线下金融体系比较发达,各项金融服务也趋于成熟,其创新难度和成本均较高。

科技驱动金融服务业的重构。目前来看,三大关键技术进步将让金融科技在近期及未来十年成为可能。

一是多维度多层次的大数据分析。金融是个强数据导向的行业。经过多年的数据发展和积累,大数据的数量、分析速度与数据种类都发生着极速的变化。可穿戴设备、智能家居等智能硬件的兴起,再次扩充了数据的维度,使得可获取的数据维度扩展到线下。目前,大数据已经发展到公司及第三方处理分析大量终端用户数据的阶段,为金融科技公司提供了良好的数据基础,进而促进了个人征信、授信、风控以及保险定价等金融领域的发展。如在保险定价中场景应用,特别是在车险、运费险中潜力巨大。

二是广泛应用前景的智慧金融。大数据、云计算以及智能硬件的发展作为基础技术支撑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智能数据分析与决策主要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产物。智能数据分析在金融领域涵盖了投资、借贷、保险和征信行业,相关技术的运用成为业务开展的基础,同时也支持了金融产品的创新,包括新型的保险及投资产品。如智能投顾是以最少量人工干预的方式帮助投资者进行资产配置及管理:理财顾问是计算机,用户则可以是普通投资者。目的在于提供自动化的资产管理服务,为投资者提供符合其风险偏好的投资建议,包括大类资产配置、品种选择等。再如金融搜索引擎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可以从大量噪音信息中快速查找准确且有价值的信息,提高研究工作的效率。

三是可能颠覆金融产业的区块链。区块链(Blockchain)是一种分布式共享数据库(数据分布式储存和记录),利用去中心化方式集体维护一本数据簿的可靠性的技术方案。区块链的信任机制基于非对称密码原理,是纯数学加密方法。实现网络中信息共享的同时,也保证了数据背后交易者个人隐私信息的安全。同时,在去中心化的网络系统中,价值交换的中间成本几乎为0。因此区块链技术在保证了信息安全的同时,也保证了系统运营的高效及低成本。比特币是一种全球范围内可交易的电子货币,是目前区块链技术最成功的应用。当前银行、证券等机构更多关注的也正是比特币背后的区块链技术。其应用场景在于替代原来由中介或中心机构处理的交易流程,如数据追踪和防伪,银行、股票、众筹等各类合约等。

二、金融科技创新对于金融监管的新挑战

总体看,金融领域的监管、创新和稳定之间,需要达成谨慎的平衡。一方面,金融科技创新的迅猛发展,对于金融监管提出一系列新的巨大挑战;另一方面,金融科技创新本身也可以助力金融监管,促进金融监管更为透明有效,创造新的监管技术机制。监管机构应在以下几个方面积极应对来自金融科技创新的挑战:

(一)确立科学明晰的金融科技发展战略

金融科技方兴未艾,将对世界金融生态产生深远影响。基于此共识,英国、新加坡等已将支持金融科技的发展定为国策,以求获得国际金融发展主导权,并重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金融科技创新成为一种全球性大趋势,我国也应当积极争取新一轮金融变革中的国际地位和规则主导权。一方面,要支持和鼓励金融创新,促进国内金融市场有效竞争,并促进国内金融产业发展。另一方面,也要鼓励输出我国在全球竞争当中若干具有领先优势的金融科技能力,同时在关键的新兴领域,取得国际标准制定的主导权。

(二)致力于营造公平透明的竞争环境

监管者应成为公平竞争的主导者,应促进各市场主体的公平竞争。只有充分有效的竞争,才能激活国有金融创新活力,进一步推进国有金融改革,更好地服务于中国新一轮的改革开放的要求。首先,对于传统金融机构与新兴金融机构给予公平的对待,不能厚此薄彼。其次,对于不同的所有制从业者,包括:国有、民营、中外合资等金融机构等给予平等的国民待遇。第三,坚持公开、公平、公正原则,对于所有合法的金融市场主体,应适用同样的法律与监管规则,不应在业务准入等方面差别化对待。第四,应鼓励和引导所有金融从业主体,通过金融科技创新,积极服务实体经济,走可持续的发展道路。

(三)切实提高金融监管的前瞻性和适应性

在全面深化金融监管改革之际,要深入研究如何提高中国金融监管的有效性。国际研究表明,监管体系会对经济增长、金融发展、稳定性、信贷资源分配、甚至腐败产生重大影响。构建有效的金融监管体系,影响力将不仅止于金融领域,对于经济增长与社会进步也关系重大。当前,金融机构竞争加剧、金融产品创新与迭代加速、金融活动日益国际化、金融产品设计跨界化等新动向,将对金融监管构成多方面、新的挑战,并可能扩大金融监管的滞后性,进而容易出现监管缺位、监管失效等问题。因此,金融监管者应当树立“事前”、“事中”、“事后”并重的监管理念。特别是,金融监管要强化前瞻性思维,这在创新频出的金融时代尤为重要。同时,监管规则也需要在保持稳定性的同时,增加适应性和弹性空间。如有关监管规则设立“有效期”,可根据技术、居民收入、市场变化等因素,进行定期反馈与调整。再如,有效发挥专家、智库、金融机构等各方作用,共同深入研究金融技术创新的新情况、新问题,对于监管有效性进行科学的论证。

(四)树立明确而稳定的监管导向与监管目标

要向市场公开阐明金融监管的主要目标,既包括维护金融稳定、防范系统性风险、保护消费者利益之外,又包括增加促进金融机构公平竞争、鼓励有益于社会和消费者的金融创新等。同时,监管者应向市场清晰地传达其监管逻辑,有效的沟通能减少市场对决策的误判,并减少监管规则执行中的博弈,提高监管执行效果。不应让市场有“今天松、明天紧”的不稳定预期,增加政策揣测成本。如在经历初期的野蛮式发展后,对互联网金融进行清理整顿是必要的,但不应采取“一刀切”式的过激措施,不要对金融科技创新造成抑制。

(五)积极探索金融监管科技创新理念与技术

在金融机构与科技领域持续广泛开展融合创新发展的背景下,金融监管当局采取更加开放、包容的态度,加快研究更多地运用金融科技创新手段提升监管能力,提高监管效率,降低监管成本等。如探讨监管技术革新,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实时抓取有关前瞻性风险判断的相关数据,构建准确有效的智能分析模型,提高关键数据的分析能力,减少人工报送的数据干扰,切实提升金融监管的有效性。要高度重视防范金融科技创新的风险,建立有效的工作机制与信息沟通,警示各类金融科技创新的参与者,避免因为过度强调技术先进性,而忽视金融创新的潜在巨大的外部性风险。

三、国外“监管沙箱”的实践与借鉴

针对金融监管者在第一时间判断创新存在困难的问题,英国金融监管当局率先研究运用“监管沙箱”的新方式,探讨创建“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测试金融创新”的监管工具,并取得了重要进展。监管沙箱被提出后,得到新加坡、澳大利亚、日本等金融监管部门的认同,并不同程度地吸收采用,也对我国金融监管具有借鉴意义。

沙箱(Sandbox),来自计算机用语,特指一种虚拟技术,且多用于计算机安全领域。是在受限的安全环境中运行应用程序,并通过限制授予应用程序的代码访问权限,为一些来源不可信、具备破坏力或无法判定程序意图的程序提供试验环境。沙箱中进行的测试,多是在真实的数据环境中进行的,但因为有预设的安全隔离措施,不会构成对受保护的真实系统和数据的修改或安全影响。

监管沙箱(Regulatory Sandbox)将“沙箱”理念引入金融监管领域,意在为金融创新提供安全的测试环境。“监管沙箱”由英国首创,指从事金融创新的机构在确保消费者权益的前提下,按金融监管当局特定简化的审批程序,提交申请并取得有限授权(Restricted Authorisation,对应类似中国的行政许可)后,允许金融科技创新机构在适用范围内测试,监管当局会对测试过程进行监控,并对情况进行评估,以判定是否给予正式的监管授权,在沙箱之外予以推广。

近年来各国推行的监管沙箱,是一场监管者的自我完善,可视为在平衡“创新与风险”过程中,监管制度的一次创新,很有启示性。监管沙箱本身就是一项突破性的金融科技创新,具有多方面的重要现实意义。

首先,监管者推行监管沙箱的目的非常明确。向市场传达了清晰的监管导向,要以消费者获益为中心、支持真正的金融创新,而且创设了一套新的监管工具和监管制度,即让现有的监管体制更具弹性,能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测试检验创新项目与技术。金融监管当局认识到金融创新是促进有效竞争,让市场获益的重要途径。但也认识到现有的严格的监管制度不利于创新。通过沙箱,一是让创新在监管的特殊许可下,低成本快速实验;二是鉴别出哪些监管规定已经不合时宜,需要进行调整;三是提供一种真实或虚拟的测试环境,消费者不因沙箱测试而丧失各类被保护的权益。

第二,确保创新测试的过程良性有序运作。英国监管当局等的市场调研显示,沙箱有助于建立监管者与创新者之间的良性合作机制,监管的不确定性将对创新造成抑制,而沙箱的引入及其整个操作,都在试图建立一种新型的监管与市场的关系,即良性互动关系。监管者需要借助创新者了解创新,创新者需要监管的支持和有效监管,来更好地践行创新。

第三,建立监管者与市场主体有效的沟通方式。围绕提高监管有效性这一目标,需要监管者与市场主体之间建立与维持良好的沟通关系。沟通有助于提高市场对监管的理解,也有助于减少监管执行的博弈成本。英国监管当局在实践中,一再强调通过各种圆桌、非正式会谈等方式,加强与创新者的沟通乃至合作,并认识到这是让监管者更好地把握未来趋势、了解创新的重要途径。

第四,沙箱监管的本质是有弹性的差异化监管。从这一制度设计的深层机理来看,充分体现了公平与透明的原则要求。通过沙箱监管方式,对所有意在创新的企业一视同仁的申请标准的设定,以及透明的测试管控与信息披露制度,监管者做到了对市场主体的公允对待,降低了创新业务进入市场的时间和成本。据英国监管当局测算,这种不确定性会让创新业务上市时间延后1/3,增加的成本将达到产品生命周期收入的8%。由于监管不确定性,创新型企业的估值大约会降低15%,使很多企业无法实现融资。

第五,沙箱监管为金融消费者带来更好的体验。沙箱监管增加了产品种类和服务,降低了成本,提高了金融的可得性。监管沙箱可以促进监管者与创新者的合作,确保新产品和服务进入大众市场前,有更适当的消费者保护措施。谨慎评估消费者面对的风险,并采取适当的限制条件,尽管可能有损沙箱灵活性,但非常必要。